《尚書》與華夏之始，政治、歷史與諸學源流：溯源文明×解讀經典×鑑古知今，從王朝更替看思想、禮制與社會秩序的建立

堯舜禪讓，是千古傳頌的美談，還是被改寫的權力交接？
翻開《尚書》，從最早的文字紀錄追索華夏文明的真相

 
▎華夏典籍的文明源頭
 
　　《尚書》被視為華夏早期重要典籍之一，保存了自堯、舜、禹至夏、商、周的政治言論、歷史記憶與制度資料，也是理解中國上古文明不可忽略的文獻。從篇章名稱、文字源流、今古文之爭，到伏生傳《書》、孔傳古文《尚書》及歷代辨偽，書中首先梳理《尚書》的形成、流傳與學術爭議，說明一部古老經典如何歷經散佚、保存、整理與考辨，逐步形成今日所見面貌，並重新思考它在歷史研究與現代閱讀中的價值。
 
▎從治國思想看上古政治智慧
 
　　《尚書》大量保存君臣議政、發布政令、整頓吏治、任用人才與治理邦國的紀錄，其中「民惟邦本」、「慎始敬終」、「野無遺賢」、「無逸」等觀念，對後世政治思想影響深遠。書中從堯舜時代的權力形式談到禮法刑名、官制、分封與世襲，也深入解析德治、民本、天命、敬德、保民等政治理念。皋陶「九德」、伊尹治政、周公輔政等內容，呈現古人如何理解權力、責任、德行與治理，使《尚書》成為觀察中國早期政治哲學與制度形成的重要窗口。
 
▎在傳說與史實之間追索上古中國
 
作為早期歷史文獻，《尚書》記錄了洪水、大禹治水、禪讓、征伐、遷都、王朝更替及族群關係，也留下許多後世反覆討論的歷史線索。從「華夏」「中國」等名稱的早期使用，到〈酒誥〉中的限酒政策、〈呂刑〉中的贖刑制度，再到殷商遷徙、成康之治與西周政治變局，古老篇章映照出上古社會秩序逐漸成形的過程。面對神話、傳說與歷史記載彼此交錯的資料，書中亦從文獻角度重新檢視禪讓、洪水、王朝興替等問題，引導讀者理解早期歷史書寫的複雜性。
 
▎從天文地理到文學法律的知識萌芽
 
　　《尚書》的內容遠超政治與史事範圍，其中還能看到天文曆法、地理、音律、度量衡、法律、教育、倫理與文學觀念的早期形態。〈堯典〉所記天象與節氣，〈禹貢〉呈現的山川、州域和物產，反映先民認識自然與空間的方式；「詩言志」、「辭尚體要」則影響後來的文學思想與文章觀念。〈金縢〉的敘事、〈康誥〉的訓誡、〈呂刑〉的刑法內容，以及眾多成語與四字格，也使《尚書》成為研究古代文體、漢語語法及思想史的重要材料。
 
▎讀懂經典，也讀懂文明如何形成
 
　　從政書之祖、史書之源到諸學之始，《尚書》保存的並非單一領域的知識，而是早期華夏社會對政治秩序、歷史經驗、人倫規範與天地萬物的整體思考。透過經典文本與後世思想的相互參照，讀者可以看到許多制度、觀念和文化語彙如何萌芽、發展並持續影響後代。閱讀《尚書》，也因此成為理解中國古代文明源流、思想脈絡與文化傳承的一條重要路徑。
 
〔本書特色〕
《尚書》是理解華夏早期政治、歷史與思想的重要典籍。全書從版本流傳與辨偽談起，延伸至德治、民本、天命、官制、禮法、刑名，以及洪水、禪讓、王朝更替等上古記憶，並探討天文、地理、法律、文學與語言等知識源流，帶領讀者從經典文本中認識中國古代文明的形成與發展。 

<序>

開篇的話
 
　　《尚書》是中國最早的傳世政史資料彙編，也是人類歷史上最早的傳世政史文獻，是前「軸心時代」始創性論述最為豐富的知識體系。唐代史學家劉知幾《史通．內篇．人物第三十》指出：「觀夫文籍肇創，史有《尚書》，知遠疏通，網羅歷代。」《尚書》的每一個篇章，幾乎都有中國文明史上「第一次」的記載。人們多稱《尚書》為政書之祖、史書之源、諸學之始。如果把源遠流長的華夏文明比作一天的時間量，《尚書》就是曙色熹微的清晨。
 
　　本書是《尚書》學史上第一部普及《尚書》文本主要內容以及核心價值的讀本。它不以〈虞書〉、〈夏書〉、〈商書〉、〈周書〉及其篇目次第編排，也不採用傳統的逐字逐句注釋譯寫的方法，而是以核心價值為綱，以文本經文要言名句論說展開敘述，力求把《尚書》中的重要思想、政治智慧、歷史人物、歷史事件、流傳故事、名篇要點、當代價值等，用樸實生動的語言，用科學性、知識性、趣味性和可讀性的風格表達出來。
 
　　本書分為四章。第一章是「《尚書》概說」，有6篇短文，主要敘述《尚書》學最為基礎的知識、《尚書》流傳的重要故事及其當代價值。初學者透過閱讀此章，對《尚書》可以形成一個大概的認知。第二章是「政書之祖」，有38篇短文，主要敘說源自《尚書》的上古的一些重要的政治制度、政治理念、思想觀點和政風民俗，幫助讀者建構中國政統形成和發展的知識體系。第三章是「史書之源」，有20篇短文，主要選擇《尚書》中重要的歷史傳說、歷史事件、歷史人物、歷史概念和歷史智慧展開敘事，窮原竟委，辨析源流。第四章是「諸學之始」，有25篇短文，主要介紹現代相關學科知識在《尚書》中的最初論述，說明中華傳統文化的豐富性和創新性。
 
　　本書的每一篇文章圍繞一個話題說古論今，雖獨立成篇，但各篇又相互連繫，便於讀者既重點突出又脈絡清晰地了解《尚書》。所有話題彙集起來，不僅涉及今古文《尚書》的所有重要篇目，還涵蓋其核心價值和主要內容，展示中華傳統文化各種觀點、概念、思想形成和發展的脈絡。
 
　　清代學者段玉裁曾感嘆：「經惟《尚書》最尊。」《尚書》是經典中的經典，我們閱讀和研究時都應充滿敬畏。普及絕不能戲說，也不能人云亦云，更不能簡簡單單地泛泛而談，普及是為了提高。我們力求在娓娓道來的新的學術見解中引人入勝，有根有據，熔鑄古今，展讀春色爛漫，掩卷常會沉思，致敬經典，不斷激發內心對閱讀的渴望，張開思想的翅膀，俯仰天地，翱翔長空。
 
　　《尚書》作為中國最古老的典籍之一，曾在遼闊的空間和悠遠的時間裡流傳，曾經過先賢的整理和歷代學人持續不斷的詮釋，經文裡有些概念術語或不盡科學，但我們仍然尊重原典，如稱堯為「帝」。堯所處的時代尚未形成後世成熟的國家制度，也沒有後世意義上的皇帝與君王稱號；文獻中的「帝」，主要是對上古部族聯盟首領的稱謂。這是常識，我們就仍稱堯為「帝」，便於閱讀。少數資料在相關選題中或有重合，實屬力不能避。《尚書》的訓詁和研究結論見仁見智，同少異多，只能擇善而從。或有新識，時見篇什，問道大方，「嚶其鳴矣，求其友聲」。
 
　　俗話說：「人生七十古來稀。」歲月無情，廉頗已老，我近年婉拒了不少稿約，然而接到楊光先生的電話，雖未謀面，卻是傾蓋如故，不知何因，竟然應聲然諾。人言為信，出口成金，不可反悔。然而，時間緊，要求高，怎麼辦？只好請國際《尚書》學會鄒平分會會長王鋒資深編輯援手，我承諾完成大半，王先生完成小半，最後由我統一修改定稿。
 

錢宗武

<內容連載>

神話人物的歷史化和歷史著作的神話因素
 
上古的歷史是口述的歷史，世世代代口耳相傳。有了文字以後，最早的歷史記載多有神話和傳說的成分。一個原因是上古歷史作家多為巫史，既是巫，又是史，歷史敘事自然而然就具有神話色彩。葉舒憲的〈中國的神話歷史——從「中國神話」到「神話中國」〉一文指出：〈虞書〉各篇多以「曰若稽古」四字開頭，其「絕非毫無意義的發語詞，而是巫史宗祝們進入通神狀態的符號標記，也是給敘事話語帶來降神背景和神聖權威性的標記」。神話人物的歷史化和歷史著作的神話因素是一個實實在在存在的事實，《尚書》的歷史敘事開啟了這一敘事模式。
 
〈堯典〉記敘堯制定曆法節令，「乃命羲和，欽若昊天，曆象日月星辰，敬授民時」。東漢馬融注：「羲氏掌天官，和氏掌地官。」羲、和是制定曆法的官員。《史記．五帝本紀》引《尚書》記載基本相同：「乃命羲和，敬順昊天，數法日月星辰，敬授民時。」而東漢班固撰述的中國第一部紀傳體斷代史《漢書》，指明羲和是四個人，羲氏家的老大老二與和氏家的老大老二。《漢書．食貨志上》：「堯命四子以『敬授民時』。」顏師古注：「四子謂羲仲、羲叔、和仲、和叔也。事見《虞書．堯典》也。」東漢荀悅撰述的西漢編年體史書《漢紀》的〈孝宣皇帝紀二卷第十八〉也承前史書記載，指明羲和是曆法官：「丞相又奏言：『古有羲和之官以承四時之節，以敬授民事。』」可知史書的歷史敘事傳統已經確立，且代代相因，一脈相承。
 
〈呂刑〉敘述法律的形成，羲和又成為重黎的後代。相傳顓頊時，重主持天神，黎主持臣民，重、黎有能力斷絕天上人間的連繫。顓頊「乃命重、黎，絕地天通，罔有降格。群後之逮在下，明明棐常，鰥寡無蓋」。顓頊帝命令重和黎，禁止地民和天神相互感通，神和民再不能升降來往了。高辛、堯、舜相繼在下，都顯用有明德的人，扶持常道，孤苦之人的疾苦不被壅蔽。後來堯命令伯夷頒布法典，依照刑律審理案件。西漢孔安國〈呂刑〉注：「重即羲，黎即和。」孔安國認為重黎即羲和。無論羲和是重黎的後代，還是羲和就是重黎，羲和都是「絕地天通」的半人半神。
 
中國古代文學作品中的羲和是太陽女神。《山海經．大荒南經》：「東南海之外，甘水之間，有羲和之國。有女子名曰羲和，方日浴於甘淵。羲和者，帝俊之妻，生十日。」《楚辭．離騷》：「吾令羲和弭節兮，望崦嵫而勿迫。」這句的意思是我命令羲和停鞭慢行啊，不要讓太陽迫近崦嵫山。洪興祖補注：「日乘車，駕以六龍，羲和御之。」

《楚辭．天問》：「羲和之未揚，若華何光？」王逸注：「羲和，日御也。言日未出之時，若木何能有明赤之光華乎？」在屈原詩的世界裡，羲和又演變成了為太陽駕車的神。自此，歷代文人騷客在各式各樣的文學作品中馳騁絢麗的想像，歷代碩學鴻儒又在傳箋注疏中窮證博考，不斷改變羲和原貌，不斷重構羲和神話，羲和意象也被不斷潤飾，更加多姿多彩。
 
朱熹《楚辭辯證》認為《山海經》的「虛誕之說，其始止因〈堯典〉『出日納日』之文，口耳相傳，失其本指，而好怪之人，恥其謬誤，遂乃增飾傅會，必欲使之與經為一而後已。其言無理，本不足以欺人，而古今文士相承引用，莫有覺其妄者。為此注者，乃不信經而引以為說，蔽惑至此，甚可嘆也」。朱熹認為先有歷史上的羲和，然後再有神話中的羲和，無論何種羲和都來自〈堯典〉的羲和。
 
郭璞注《山海經．大荒南經》：「羲和，蓋天地始生，主日月者也。故〈啟筮〉曰：『空桑之蒼蒼，八極之既張，乃有夫羲和，是主日月，職出入以為晦明。』又曰：『瞻彼上天，一明一晦，有夫羲和之子，出於陽谷。』故堯因此而立羲和之官，以主四時。其後世遂為此國，作日月之象而掌之，沐浴運轉之於甘水中，以效其出入湯谷虞淵也，所謂世不失職耳。」郭璞認為神話中的羲和在前，歷史上的羲和在後。當然後代的神話創作不少取自歷史素材，《西遊記》的唐僧取經就是《大唐西域記》裡發生在唐太宗貞觀年間的真實歷史事件。
 
神話中的羲和具有多重神格，既被視為太陽女神，也與日月運行相關，並有為太陽駕車的形象。這些不同的神話形態，反映了上古人群對天體運行、自然現象與宇宙秩序的理解，也呈現出相關信仰觀念在長期流傳中的演變。母系氏族社會，神話譜系裡的神多是女性，到了父系氏族社會，神話譜系裡的主神就需要男性化了，以求服務於男權社會的等級倫理與價值觀念，因而羲和的性別就從女性轉變到男女不清最後又轉變到男性。

神話走進歷史，歷史著作也保存神話的印記，例證豐富。〈夏書〉的最後一篇是〈胤征〉，記述胤征羲和。〈書序〉說明是「羲和湎淫，廢時亂日，胤往征之」。《史記．夏本紀》更指明胤征羲和的事發生在「帝中康時」。人物、時間、事件、原因，歷史敘事的各種要素均具備，然而《尚書》和《史記》記載的胤征羲和很可能是「后羿射日」神話的歷史版本。后羿在太康時奪取了夏的政權，而仲康時帝位仍然掌握在后羿手中。上古音「羿」為質部字，「胤」為真部字，陽入對轉，存在通假的可能。羲和在神話中是十個太陽的母親，或是太陽的象徵，所以胤征羲和與「后羿射日」很有可能是同一事件的歷史版本與神話版本。「后羿射日」的神話見於《淮南子．本經訓》：「逮至堯之時，十日並出，焦禾稼，殺草木，而民無所食。」堯乃使羿「上射十日」。根據後世文獻徵引，在今已失傳大致成書於戰國時代的古本《山海經》中，已經記載了「后羿射日」的神話，屈原〈天問〉也說：「羿焉彃日？烏焉解羽？」所謂「十日並出」，與〈夏本紀〉、〈書序〉所謂「羲和湎淫，廢時亂日」如出一轍。古人依靠太陽測定時日，「廢時亂日」說的正是曆法混亂。羲和在〈胤征〉的歷史敘事中是掌管曆法的官。至於《淮南子》等記載后羿射日在堯時，〈胤征〉所載胤征羲和則在夏仲康時，這是神話傳說流傳的不同版本。
 
根據專家考證，《史記》記載中不是史實的神話敘述有近三百處。諸如，〈殷本紀〉的簡狄吞食玄鳥卵生契，〈高祖本紀〉記載「劉媼嘗息大澤之陂，夢與神遇。是時雷電晦冥，太公往視，則見蛟龍於其上。已而有身，遂產高祖」。李零認為：「古人講歷史，常常文史不分，歷史的記載和文學想像，經常混著講。因此同一故事有不同講法，很正常。今人講古書，應耐心傾聽古人的主訴，理解他們的敘事方式，信以傳信，疑以傳疑。」我們今天閱讀古代文獻，應結合歷史背景、文獻來源與考古材料加以辨析，區分神話敘事中可能保存的歷史資訊，以及歷史著作中所包含的神話因素。